馮麗婭:我的母親是老兵

2019年06月24日 14:44:56 發布者:宋小華

歲月如一條長河,在我們不經意間流淌。我的母親到新中國成立70周年就滿89周歲了。兩年前母親被戴上阿爾茲海默癥的帽子開始吃“安理申”。這個令醫學界頭痛的病給許多家庭平添了一抹氤氳。母親的記憶一天不如一天,說話做事也常常令我哭笑不得。

在我兒時的記憶里母親就是個家庭婦女,除了買菜做飯,很多時候母親都是坐在一架飛人牌縫紉機前為我們做衣服。母親的手很巧,隨便一塊花布,在她手里很快就會變成一件漂亮的衣服或裙子。淘氣的我不知體味母親的辛苦,泥里滾地上爬只顧自己玩得痛快,常常把衣服磨出了洞洞才悄悄溜回母親身邊。現在想起來心里還存有一份濃濃的愧疚。

多少年間母親總是穿著一件洗的發了白的列寧服,那是她的最愛。依稀記得上學后我也喜歡上了兩排扣的列寧服,母親從商店里買包顏料,一會兒的功夫就把發了白的列寧服煮染成了藏藍色的“新裝”,我穿著這樣的“新裝”去上學,在同學們投來羨慕的目光中似乎生平第一次感覺到滿足。其實那件列寧服是母親穿了N多年的舊軍裝。為了我的這一點點滿足母親盡其所能、無條件、完完全全把她的最愛給予了我。

兒時跟母親最多的交流就是每周晚上坐在一起看電視。5060年代沒有網絡,電視也還是稀罕物件。我家的大鼻子蘇聯電子管電視就成了我與母親交流的紐帶,母親愛唱歌,郭蘭英演唱的《上甘嶺》插曲《我的祖國》是母親最鐘情的歌。常常是電視里唱母親也隨著唱,此時的母親似乎又回到了炮火連天的戰爭年代,不經意間總會從母親的眼神里感受到一份激情一份眷戀一份作為母親所特有的溫情。回想起來仿佛母親那帶有淡淡唐山口音的歌聲還近在耳畔。聽著母親的歌伴著共和國的腳步慢慢地我長大了,我們的國家越來越強盛繁榮。我愛我的祖國,是母親教會了我該如何愛。

快言快語、辦事雷厲風行是母親的一貫作風,連吃飯的速度也快得驚人的母親,常常是我們吃了不到一半,她已經去做別的事情了。母親總說這是她年輕時在部隊養成的習慣,因為她是個老兵。一直以來雖然我對母親的依賴很淡很淡,但母親對我的熏陶卻潛移默化植根心底。

母親的人生歷經滄桑但卻安然、平和、心靜如水。母親出生后她的母親就離開了這個世界,是母親的姐姐把她撫養成人。抗戰初期剛剛幾歲的母親曾替在冀中做地下工作的姐姐冒著生命危險送雞毛信;母親也曾目睹自己父親被日軍抓走的慘烈;母親還是第一個知道自己哥哥犧牲在抗日戰場噩耗的人。生命里的種種磨礪、苦痛和憂傷從未擊垮過母親,任世事滄桑她始終淡定從容,且靜靜地在恬淡中一次次將過往沉淀。

1948年解放戰爭時期16歲的母親只在中國醫科大學習了半年就參軍上了前線,并參加了遼沈戰役。19491111日中國空軍正式成為人民解放軍的一個軍種。母親有幸成為新中國第一代空軍的一員(她所在的部隊當年叫沈陽軍區防控司令部)。在她的收藏中有一件當年用飛機殘破玻璃制作的一枚母親的人名章,母親始終放在身邊,這是她作為空軍的唯一紀念。遺憾的是母親卻至今沒坐過飛機。1955年彭德懷一聲令下連以下女兵每人一袋小米回了家,母親也在其中。很多年間母親像其他家庭婦女一樣柴米油鹽、相夫教子。

都說人不會因為獲得許多愛而覺得人生有意義,卻會因為付出許多愛而越肯定生命的價值。母親正是在養育和陪伴我成長中用自己的吃苦耐勞、無怨無悔、默默奉獻的全部行動肯定著她生命的價值。

改革開放后母親這類女兵受到了中央領導的重視,她的醫藥費用從80年代享受20%報銷到享受100%報銷;優撫補貼也從每月幾十元到幾百元至今幾千元。時至建國70年的今日,母親晚年的生活已衣食無憂,病患無愁。雖然母親沒有享受離休待遇,但母親非常知足,她也從沒有一句怨言。這一切都源于一個普普通通的老兵對祖國的熱愛。也許這就是她們這一代人的風骨和精神,是值得我們薪火相傳的精神。

20194月母親不小心摔了一跤,胯骨三處骨折,也許這就是所謂人生最后一次骨折吧母親真的不愧為是個老兵,母親以她的堅強創造了奇跡,也許生命本身就是個奇跡!不到兩個月她又重新站了起來。都說父母在人生尚有來處,父母去人生只剩歸途。母親的剛強讓我尚有家、有來處。想來母親生活的每一段時光,都會綻放她特有的色彩,雖無聲無息卻如一杯或淡或濃的清茶飄著暗香。母親對待生活的心態也讓我學會了懷一顆寬厚之心去感受陽光、品味生活中的酸甜苦辣。以一顆感恩之心善待自己和他人。

母親的阿爾茲海默癥仍不可控,但每每講起她當兵時的許多事卻條理清晰,甚至連許多戰友的名字都能說出。母親高興時還會唱上兩句“河水清河水長,歡歡笑笑洗衣裳,風吹著麥浪一片片,我為親人洗衣忙”這是一支部隊的老歌。每天一次的“安理申”讓母親仍沒有忘記她是個老兵。

歲月荏苒,生命未央,人生易老是橫亙不變的自然規律。感謝生命、感謝生活、感謝滄桑作為她一位老兵的女兒我多么希望她的記憶永遠不要被病痛抹殺掉。

愿我的母親和千千萬萬個老兵一起共慶共和國70華誕。

此文獻給新中國成立70周年

(作者系民盟西城區委老齡委副主任、市級機關支部盟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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